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侨乡文脉踏寻行|对话瓜岭村书记,解锁无名实干华侨风骨

2026年10月12日 10:07  

侨乡文脉踏寻行|对话瓜岭村书记,解锁无名实干华侨风骨

导语

7月18日,广州华商学院数字传播学院侨岭新语实践团队走进增城瓜岭村,专访村书记黄未名。这座拥有五百年历史、广东唯一水上碉楼的侨乡,三千华侨远赴南洋却不留影像,只凭侨批寄托乡愁,扎根乡村多年的书记,为我们讲述守脉兴村之路,也给青年文化传播送上真诚建议。

采访内容:

板块1乡土初心与履职经历

1.您是土生土长的瓜岭本地人,是怎样的乡土情怀支撑您回乡长期扎根?

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。我是瓜岭土生土长的,瓜岭村从明成化年间老祖宗建村到现在五百多年,我们黄氏族人世世代代就生活在这片水乡。小时候在瓜洲河边上长大,听长辈讲先辈们坐三支桅船漂洋过海的故事,讲宁远楼怎么挡住盗匪、保护村民。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,走不掉的。

说实话,外面的机会确实多,但每次回来看到村里的老祠堂、老碉楼,看到那些泛黄的侨批,就感觉有一份责任——先辈们漂洋过海、拿命换钱寄回来修祠堂建学堂,我们不能让这些东西断了。说是乡土情怀,其实就是一份本分,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得有人守着、传下去。

2.日常公务繁忙,您依靠怎样的信念坚持深耕侨乡长线建设,有没有想用短期网红流量模式把瓜岭宣传出去?

说忙是真的忙,村里就这么点人,事情却一样都不能落下。文创招商要跑,古建修缮要盯着,村民之间有个家长里短也得调解。有时候一天要几场会,还要对接上面“百千万工程”的各种任务。

支撑下来靠什么?说到底就是两样:一是先辈们留下来的东西确实有价值,值得我们去做。瓜岭500多年历史,20多处不可移动文物,广东唯一的水上碉楼,这些不是哪个村都有的。二是村民们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——村集体收入从2017年的100多万,到今年接近翻了两倍。看到村民日子好起来了,再累也觉得值。

至于网红流量模式,说不想是假的,谁不想让瓜岭被更多人知道?但我们不能做那种一阵风式的网红。瓜岭的根在侨乡文化、在古建筑、在五百年的历史积淀。我们要的是“一日穿越五百年”的那种沉浸式体验,是让游客来了能真正读懂侨批里的家国牵挂,而不是拍个照打个卡就走。长线建设虽然慢,但走得稳、走得远。

3.闲暇之余,您最爱在村里哪个位置静坐散步?这片地方承载着哪些华侨岁月记忆?

我最常去的是宁远楼下面的瓜洲河边。宁远楼是1927年以黄田惠为首的海外侨胞捐资修建的,取“宁静致远”之意。当年土匪猖獗,先辈们在海外听说家乡遭难,二话不说筹款寄回来建了这座水上碉楼保护村民。坐在河边,看着碉楼的倒影在水面上晃,就觉得那些先辈好像还在看着我们——他们当年背井离乡、漂洋过海,心里牵挂的就是这片水、这些人。这个位置让我特别静得下心来。

4.在瓜岭村建设期间,哪一个瞬间让您真切感受到先辈留下的侨史文脉真正活了起来?

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瓜岭村被中国侨联授予“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”称号的那一刻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先辈们当年从瓜洲河出发、漂洋过海的那些足迹,被国家认可了、被看见了。

还有一个瞬间特别触动我——侨批馆落成之后,有一次一群学生来研学,有个孩子站在一封1923年的侨批前面看了很久。那封信上写着“寄银五十元,望母保重身体”。后来他跟我说,他第一次知道原来“乡愁”不是课本上的词,是真实的一笔一画写出来的。那一刻我就觉得,先辈们留下的这些侨批,活了。它们不再是故纸堆里的档案,而是能打动下一代人的真实故事。

板块2文脉接力,让史料变成实体侨批馆

1.您是如何借助本村华侨集资建村的真实历史故事,做通村民思想工作,凝聚全村守护侨脉的共识?

做通村民思想工作,不能光讲大道理。我们瓜岭人最认一个理——老祖宗的东西不能败在自己手上。

我跟村民们讲得最多的就是黄田惠的故事。1925年土匪绑架了村里35名村民,黄田惠这些在海外的华侨听到消息,马上发动海外乡亲筹款,1927年建起了宁远楼和棠荫楼来保护大家。这些碉楼到现在快一百年了,还在那里守着瓜岭。我问村民们:如果当年先辈们不舍得花钱、不建这个楼,今天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说话吗?

还有1912年,黄田惠、黄锡树这些华侨从海外募资1.5万元回来办了瓜洲小学。那是增城县第一间民办学校。他们自己在海外吃苦,把钱省下来寄回来让村里的孩子读书——这是什么精神?

我跟大家说,今天我们修缮老宅、保护古建,不是在给谁做面子工程,是在替先辈们守住他们拿命换回来的东西。修旧如旧、建新如旧,让这些建筑再挺一百年、两百年,这才是对得起祖宗。

后来村里越来越多的村民主动参与进来。大家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这些老房子、老祠堂不是包袱,是瓜岭的根。根在,人就在。

板块3解读瓜岭华侨不留影像、唯留侨批的独特精神

1.瓜岭历代下南洋侨民,出钱出力建设家乡,刻意隐藏自身踪迹,这种低调无私奉献的根源是什么?

这个问题我们瓜岭人自己也琢磨过很多年。我觉得根源在于我们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风——做事不图名,图的是实实在在让家里人过好日子。

你看黄田惠,带头捐资修了宁远楼和棠荫楼,还捐了1.5万银元办瓜洲小学,但是你在村里几乎找不到他的画像或者刻字留念。黄国民,追随孙中山革命,被委任为增城县长,发动427人捐款支援讨袁运动,但在村里同样没有大张旗鼓地给自己树碑立传。

他们那一代人,从瓜洲河坐三支桅船出去的时候,心里装的不是“我要光宗耀祖”,而是“我要让家里人吃饱饭、让村子不受欺负”。侨批里写的都是“寄银五十元,望母保重身体”、“村中匪患可还安宁”——句句都是柴米油盐,没有一句是“给我立个碑”。这种低调,不是刻意隐藏,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朴素——觉得做这些事是本分,不值得张扬。

2.大众普遍简单将侨批看作附带家书的汇款单据,放在瓜岭百年发展历程里,侨批具备怎样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?

侨批对瓜岭来说,绝不只是汇款单。

第一,侨批是活的家族史。每一封侨批背后都是一个瓜岭人在海外的真实人生——他在那边做什么工、吃什么样的苦、攒了多少钱、牵挂家里什么人。这些细节,正史里不会写,族谱里不会记,但侨批里一笔一画都是真的。

第二,侨批是瓜岭建设的“账本”。宁远楼怎么来的?瓜洲小学怎么建的?祠堂怎么修的?靠的就是一封封侨批寄回来的钱累积起来的。可以说,没有这些侨批,就没有今天的瓜岭古村。

第三,侨批是精神的载体。先辈们已经走了很多年了,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——建筑在、侨批在、精神在。一封泛黄的侨批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说服力。它告诉今天的年轻人:你的先辈当年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。

如今大量游客来瓜岭村只是打卡,读不懂侨批文化,您觉得短视频要怎样讲透侨批内涵?

这个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在思考的。大量游客来了拍个照就走,说明我们的文化转化还不够。

但我们也在努力改变。我们开展了灰塑、漆扇、掐丝珐琅等非遗工艺活动,开展剪纸、扎染、醒狮、龙舟、花灯等非遗传承体验,每年有上千人次参与。目的就是让年轻人通过动手体验,去感受先辈们当年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
说到底,侨批文化要“活”起来,不能只靠展柜里的几封信。我们正在做的事情,就是让侨批从“看”变成“读”,从“读”变成“懂”。这个路还很长,但方向是对的。

主流媒体采访讲的是深度,是正襟危坐地聊历史、聊规划。但新媒体短视频不一样,它讲究短、快、直击人心。我自己总结了三句话:用小切口讲大历史,用个体命运讲群体精神,用今天的情感连接昨天的故事。

你不能上来就讲侨批是什么、有多少封,年轻人听不进去。你得从一封具体的侨批讲起——比如“寄银五十元,望母保重身体”这八个字。镜头对着那封泛黄的信纸,慢慢读出来,然后告诉观众:写这封信的人叫什么名字、他当年多大年纪、在海外做什么工、攒这五十块钱用了多久。观众跟着一个人的命运走进去,自然就能读懂整个时代的艰辛与牵挂。

还有一个经验是让建筑开口说话。宁远楼是广东唯一的水上碉楼,1927年华侨捐资修建的。短视频镜头从瓜洲河水面慢慢摇上去,拍碉楼在水中的倒影,配上当年的故事——土匪来袭、村民躲进碉楼、海外侨胞听说后连夜筹款——观众自然能感受到“家”和“国”是怎么连在一起的。

再一个就是反差叙事。瓜岭500多年历史,20处不可移动文物,华侨超过3000人但几乎不留个人影像——这种“有钱出钱、有力出力、就是不拍照”的反差,本身就是最好的传播点。你用短视频把这种反差讲出来,观众会自己问“为什么”,然后你再说答案,比平铺直叙效果好得多。

4.缺少华侨原始影像原本是文化传播短板,您打算如何打造“无影像、唯侨批、重实干”的瓜岭专属文化IP?

这个问题我们认真想过。没有影像确实是短板,但换个角度看,它恰恰是瓜岭最独特的辨识度。

我们的思路是把“缺失”本身变成IP的核心符号。你看,别的侨乡有照片、有影像、有名人题字,瓜岭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一封封侨批、一座座建筑、一条条老街。但这恰恰说明先辈们做事不图名、不图利,图的是实实在在让家里人过好日子。这种“无影像”背后,是一种“唯侨批、重实干”的精神气质。

具体怎么做?第一,把侨批本身做成视觉符号。我们正在做侨批的高清数字化扫描,把那些字迹、印章、纸张的质感完整保留下来。未来不管是文创产品还是短视频,侨批就是瓜岭最核心的视觉元素——泛黄的纸、工整的毛笔字、红色的印章,这些东西本身就很有画面感。

第二,用建筑讲故事。宁远楼、棠荫楼、黄氏公祠、南华书院、瓜洲小学旧址,这些都是先辈们“重实干”的见证。我们计划在每一处建筑旁边设置二维码,扫进去就能看到这栋建筑是怎么来的、谁捐的钱、花了多少、当时村里是什么情况——用建筑本身来填补影像的空白。

第三,打造“无名人”的叙事IP。别的村子讲名人故事,瓜岭讲的是“无名者”的故事——那些没有留下照片、没有留下名字、只留下一封侨批和一个祠堂的普通人。这个叙事角度恰恰是当下年轻人最买单的——它真实、朴素、不矫情。

板块4保护性开发与长远规划

1.我们发现村里的祠堂、侨批馆时常都是关闭的,想问一下原因是什么呢?

你们观察得很仔细。我先说句实话:大部分场馆确实不是全天候开放的。

原因有几个。第一是人力问题。村里就这么几个人,既要管日常村务,又要对接招商项目、落实“百千万工程”的各项任务,确实没办法安排专人每天守在每一个场馆里开门关门。第二是保护需要。侨批、老照片、旧证件这些纸质文物,对温度、湿度、光照都很敏感,长时间暴露在自然光下会加速老化。我们现在的做法是预约制和活动制相结合——平时场馆关闭以保护文物,有研学团队预约或者举办主题活动时再集中开放。第三是我们在探索一种更可持续的模式。理想状态是未来能培养一批本村的导览员、讲解员,让场馆的开放和运营逐步常态化。这个事我们已经在推了,但需要时间。

不过你们也看到了,村子的公共空间是全天开放的——瓜洲河边、宁远楼下、古巷老街,随时都可以走。我们的理念是“建筑可以关、但文化不能关”——场馆关了,故事还在街上、在水边、在每一块青石板里。

2.除了我们团队之前还有别的团队为我们瓜岭村设计IP形象吗?您筛选合作方时有哪些评判标准?

有的。广州华商职业学院的“匠心筑梦”突击队从2024年就跟我们结对合作了,他们以祠堂建筑为研究对象,完成了祠堂建筑纹样提取、空间改造设计、瓜岭村形象IP设计、文创产品设计等一系列成果,还拿了10多项省级奖项。另外还有团队为区少先队员实践基地设计了主题徽章、建筑徽章和手绘明信片系列。

至于筛选合作方的标准,第一个肯定是能不能沉下心来挖故事。瓜岭不缺故事,缺的是愿意花时间去读侨批、走访村民、翻族谱的人。有些团队一来就想做设计、出产品,连黄田惠是谁、黄国民是谁都不知道,这种我们一般不会合作。

第二个标准是能不能尊重“修旧如旧”的原则。瓜岭是500多年的古村,IP设计和文创开发不能脱离这个底色。你可以创新、可以年轻化,但不能把侨批文化做成快餐式的消费。

第三个标准是能不能带动本地村民参与。我们希望的文创开发不是外面的人来做完就走,而是能带着村民一起做——培训本地的手艺人、用本地的材料、讲本地的故事。这样文创产品才有根,才能持续。

3.未来村里规划开展侨批数字化存档、华侨口述史采集、青年研学共创三大项目,打算如何分步落地实施?

这三个项目是我们接下来两三年的重点工作。

第一步,侨批数字化存档。这个已经启动了。我们正在对馆藏的200多份侨批实物进行高清扫描和电子化建档,包括正反面影像、纸张材质、字迹识别、内容转录。下一步是建立可检索的数据库,让研究者、学生和普通公众都能在线查阅。长远目标是跟省市档案部门对接,纳入区域的侨批档案信息共享平台。

第二步,华侨口述史采集。瓜岭旅居海外的华侨超过3000人,很多老一辈的故事还在海外侨胞和村里老人的记忆里,没有文字记录。我们计划分两条线走:一是对接新西兰等地的侨团,请他们帮忙联络老一辈侨胞做视频口述采集;二是在村里走访80岁以上的老人,把他们对先辈的记忆、对侨批的回忆录下来。这个工作很紧迫,因为老人们年纪都大了,等不起。

第三步,青年研学共创。这个已经有不少高校团队在做了。我们的想法是把前两步的成果——数字化的侨批、口述史的视频——开放给高校团队作为创作素材。你们做纪录片、做广播剧、做短视频、做文创设计,都可以基于这些一手材料。我们提供一个“文化素材库”,你们负责用专业能力把它转化成年轻人听得懂、愿意看的内容。这样形成一个闭环——数字化保存、口述史记录、青年创作传播,三件事互相支撑。

板块5青年寄语

1.各大高校实践团队陆续进村,用镜头弥补华侨缺失的影像资料,您如何看待当代青年主动扛起侨史记录的责任?

我特别感动,也很感激。你们知道吗,瓜岭的先辈们当年从瓜洲河坐三支桅船出去的时候,很多人也就二十岁出头。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。他们出去是讨生活,你们进来是做记录——不同时代的年轻人,用不同的方式,跟这片土地产生连接。先辈们用侨批记录了他们的时代,你们用镜头记录先辈们的时代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跨越百年的接力。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是把侨批保存好、把建筑修缮好,但要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、让更多年轻人知道——这件事,靠的是你们。

而且你们做的事情有一个独特价值:先辈们刻意不留下个人影像,你们用镜头帮他们“补上”了这份缺失。当然不是补照片,而是补一种“被看见”——让后人知道,曾经有一群瓜岭人,他们没有留下名字和面孔,但他们留下的祠堂、学堂、碉楼、侨批,撑起了这个村子五百年的根。

2.我们新闻、播音、广告专业学生,计划用纪录片、广播剧等形式传播侨批文化,您有哪些务实可行的建议?

我给你们三条建议。

第一,从一个人、一封信讲起,不要贪大求全。瓜岭500多年历史,华侨3000多人,故事多得讲不完。但最打动人的往往是一个具体的人、一封具体的信。比如黄国民,追随孙中山革命,被委任为增城县长,发动427人捐款支援讨袁。他的故事本身就很有戏剧性。或者选一封普通的侨批——“寄银五十元,望母保重身体”——就这八个字,背后是一个年轻人在海外几年的血汗。小切口比大而全更有力量。

第二,用好声音这个媒介。广播剧特别适合侨批题材——因为没有影像,反而给了声音最大的想象空间。海浪声、码头声、写信的笔墨声、读信的乡音——这些东西能让听众“看见”那个年代。纪录片也是一样,不要过度依赖旁白,让建筑的声音、风的声音、水的声音去讲故事。

第三,做好“翻译”工作。侨批很多是用文言文或者方言写的,年轻人看不懂。你们做纪录片、广播剧的时候,要把那些文字“翻译”成今天年轻人能听懂、能共情的语言——不是改内容,是用现代的表达方式去传递同样的情感。比如“寄银五十元”,你可以换算一下当时五十块能买什么、相当于现在多少钱——让观众有具体的感受。

感谢你们的用心。你们这几天走遍了宁远楼、古巷老街,问的问题也很深、很细。瓜岭的故事很多,但最核心的就一句话——先辈们用一辈子的辛苦换来了这个村子的根,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把根守好、把故事传下去。你们学新闻、学播音、学广告,有你们擅长的表达方式。希望你们用自己的专业,把瓜岭“无影像、唯侨批、重实干”的精神讲给更多人听。侨批不会说话,但你们可以让它说话。拜托你们了。



文字 | 潘小娟

排版 | 陈昱燕

初审|吴梦玲

终审|陈晔、谢树萍、吴梦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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